你好,最近常常夢到一些,或許相像,或許不相像,關於自己活著的夢,夢到那些,那些令人暈眩的惆悵。

  國中時,很討厭英文。英文老師說,死亡的發生只是一瞬間,所以沒有進行式。我不能諒解。總以為,生與死是對等的,我總是活著,每一步都走向死亡,但過程卻總是活著。憤憤不平著對於死亡的不公允,沒有人總是死了,不禁對死亡感到愧疚。

  那些夢境,有很多人夢到自高樓墜下,不禁感到十分嚮往。從來都沒有做過類似的夢。所擁有的,似乎總是活著,總是迷路,在夢境中沒有出口,總是無止盡的徘徊。

  國中的時候,喜歡上一個女孩,一個在私立國中,成績等於階級的擬態社會裡,一個禁止男女交往,禁止穿踝襪,大部分的同學住宿,無法隨意回家的病態裡,總是名列前茅的女孩。她或許十分可愛,夢境中我只記得她展開笑靨時,有十分吸引我,十分動人的虎牙。

  有許多陌生者說我是個很好笑的人,腦子裡總是不知道裝些什麼,在想些什麼,我猜有很大的部分裝的都是過去,以及一點點的夢。有許多回憶值得被遺忘,其他的則不是。曾經以為可以帶走所有回憶,最近才真正體認自己的無能,每走一些,便丟掉一些,便忘記誰的臉,消失我的諾言。曾經津津有味地聽著一個惡作劇:一個寒流的雨夜裡,他把握住僅有十分鐘的可以洗熱水澡的小幸福。不知什麼時候,一條橡皮管由窗戶伸入浴室,沒有溫度的山泉水換到他的尖叫。國中同學會的苦主指責我是兇手時,才恍然大悟自己回憶的潰滅。

  一直有保留舊物的習慣,每一段回憶都是我珍藏的。國小四年級的時候,姐姐送了我鉛筆盒,「它可以保存笑聲喔,如果你夠愛惜它的話。」一直用到現在,聽見笑聲的時機卻越來越少。

  國中的班級導師終於受不了總是打擾上課秩序的我,安排自習課的時候必須坐在周圍都是用功女生的位置。沒有人可以聊天,只好開始在討厭的英文課本上塗鴉,不知什麼時候我的鉛筆盒被摸走了,自己的鉛筆刺在自己臉上的當下不太好受。「你為什麼不寫作業,一直在畫畫呢?」那個女孩說。她坐在我的旁邊,原來,曾經有一刻我們如此相近。當我心中一邊嘲弄著用功者的迂迴,一邊回過頭的時候,她拿著鉛筆盒,正在對我做鬼臉。我沒有笑,她好像有點受挫。「怎麼用看到世界奇觀的表情看我,好啦我知道我做的鬼臉沒有你的好笑啦。」她把鉛筆盒還我,回到她振筆疾書的世界。原來,階級上的人們也有調皮的時候,我感到很特別,特別到一時之間無法做任何反應,又發現那是只屬於她的特別,於是心中出現了一種微妙的動力,想要把彼此拉近,但我與她的生活沒有交集,又該如何是好?

  為什麼要對自己夢到活著感到惆悵?好像自己不正在活著,好像只是一軀走肉,不是很可笑嗎?那些陌生者說我以前是個很好笑的人,那是長久累積訓練的交際手腕,如今只餘下可笑,也是一種成長,也不錯。

  曾經以為,把回憶都鉅細靡遺的記著,或許作夢時,就可以在妳的夢境中泅游,就可以回到山的彼端,回到雨不停夜,在妳夢裡,與妳一起作夢。山的彼端,沒有星星。星星都在傷心,雨沒有停過,半山腰上,雲都在哭,底下的國中生們都在放晴。

  後來才發現她根本是英文小老師。失敗者如我,總是有說不完的理由,但那時候我想當找方法的成功者。有意的,開始找許多英文問題當藉口,接近她。接近了很久,成效不如預期。「別急,我還沒有能力與她匹配。」一些朋友看出我異常的認真而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告白時,總是這樣回答。總是不夠直來直往,總是沒有勇氣。

  是冬天。肌膚憶起過去山中的歲月,紅磚廣場上的個位數溫度,而血液與實現夢想的能力都是沸騰的。是冬天,如今的體溫已如兩指間的餘燼,禁不住的徬徨。

  他們說:「一個成績班上倒數的笨蛋是在努力什麼?」,我說:「干你屁事。」因為只要全校前五十名,晚自習就可以在圖書館念書,就可以與她呼吸相同的呼吸,哪需要什麼理由?但最終的結果是與第五十名同分,而我只能當多出來的那第五十一個。每個同學都安慰我,她也是。她說;「只要你夠努力,也可以進前五十名的,都進步了五百名,再努力一些些就可以了。」她不知道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只看到因為考試失利的沮喪,不知道其實我真的,只是想在她身邊。

  很失望,意念薄弱到,她聽不見一絲一毫。只好把這些過往塵封,當成祕密,背負著許多年。再也不相信占星雜誌上說的,我有實現夢想的能力了。

  直到最後,我始終沒有向她說。她送了一張卡片當餞別禮,寫的內容大概是「十分感謝。」如今,竟再也遍尋不得。

  高中過著自我放逐的日子。那個時候,決定每天都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交到了許多新朋友。但許多人願意聽我說,與我說,交換心中的秘密,有許多人覺得我說的時候與寫的時候,是不同人。不知道如何辯駁,大概是笑聲與朋友分享,悲傷用文字抒發所造成的結果。

  你好,最近一直在回憶中走著,走著走著,走不出來。迷路也不錯,常常可以找到新世界。

  大學時又遇到一個似乎有熟悉氣味的女孩,也有著十分吸引我,使我著迷的虎牙。閃過一思念頭:「該是振作的時候,我想在妳需要我的時候,在妳身邊。」於是重蹈小時候的不成熟。遭到意外的困境,妳的好友有意無意地向我示好,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時候,很討厭雨,一絲一柱的悲嘆的牢。很嚮往星星,看了許多星座圖鑑,希望自己可以住在星空下,在粼粼波光的潭邊淺眠。卻總是作著那個夢,在滿天的星下竟再也沒有方向,隻身一人。山的這一端,舉目盡是星星。星星十分閃耀,偶有迷途的雲捎來北國的涼,被我定義成故鄉。平原上,風與樹都在合唱,底下的每一天卻都苦楚。

  小時候,很怕蟲。姊姊說,被蟲子咬了會生很多種病。現在,房間裡每天都有椿象和神秘的飛蟲來玩,說不定他們口耳相傳的小蟲樂園就在這裡。我猜我已經不怕蟲了,好像也是一種成長,也不錯。

  小時候,不喜歡吃糖果。對我而言,甜食是看診時,醫生偶爾獎勵我的象徵。當他還在的時候,祖父偶爾會來拜訪我們家,總是給姊姊一個,也給我一個,也給妹妹一個,還沒有泡發的干貝,我猜那實際的用途是拿來做燴三鮮或是煮什麼好喝的湯,不過我們都將它當作零嘴。我們用犬齒從干貝中間咬開,將它分成不對稱的兩瓣。由斷開的裂面撥成一絲一絲,配著電視吃。干貝很鹹,也很難嚼,必須要慢慢的小口小口的吃,才能嚐到那些鮮味,那些在口中的小浪花。有時候吃完了,姊姊會再去跟祖父要,因為我有點害怕他,他的眉頭總是緊皺,也似乎在憤憤不平著什麼,但姊姊小時候跟祖父母住過,她說她曾在祖父的衣櫃發現一大包的干貝,原來祖父曾經是外燴的廚師。祖父總是與閩南語說,沒有啦,妳們吃完啦,然後又從口袋拿出三個,常常在想,他的口袋究竟有什麼機關呢?

  決定放棄妳的生活,在不久前。在決定參與妳的生活與妳的朋友的不久之後。再也沒有簡明扼要的枷鎖束捆,指引著道路,獲得自由的狂喜,之後又是那種熟稔的徬徨。

  每次巧遇都經過精心策畫,至少我與妳的是。「啊,妳也在這裡。」顯得十分偽薄。「我能力很差,但我努力去做。」沒有辦法揣度當妳聽見這句話時,是否聽見這句話只屬於妳,獨一無二的重量。

  吐了兩年胃酸後,終究選了一條最不願意走了路,遠離妳,再也不認識妳。遠離了籃球場,真的對辛苦栽培運球,投籃,防守,卡位的學長們感到由衷的抱歉,實在很不成材。

  小時候,身體很不好,甚至不確定自己的感冒究竟有沒有痊癒的一天。總以為,鼻孔有一道暢通即是上蒼的恩賜,從來就沒有過用兩個鼻道呼吸的記憶。並不是沒有錢買藥治病,買過許多,用來治先天體質上的過敏,治那些治不好的病。父母親試過很多種不同的改善體質的藥方,每一種在鼻腔中漫開時都有不同的意象。母親讚許我喝藥只嫌過太燙,從來都沒有嫌過太苦,也都沒有餘下,全部喝完。因為我知道,那些氣味濃烈的黑色汁液總是得來不易。或許是遺傳,信仰著努力會有回報,卻常常事與願違。那些藥沒有顯著的成效,依然是羸弱的病軀,依然是家裡讓人最擔心的那個,真的感到十分內疚。在診所時很怕打針,寧願吃更多的藥。因為,在自動包裝機尚未流行的小時候,護士們可以一邊模仿電腦,以沒有表情的音調念著掛號排序,一邊用薄紙迅速的摺著一包又一包的藥包,那些紙就是吃完藥後的瑰麗獎勵,是即將被化成摺紙遊戲中或許是將軍的飛機,或許是巨大野獸的玩具。至今仍有拾得不重要的傳單,即邊走邊將它們變成小鳥或是快艇的惡習,也不錯。

  藥石罔效之後,父母親常抽空載著我們去踏青,或是去運動。祖父在踏青時也常常同我們前往,他走得不快,父母常常要我們去扶著他。但他脾氣似乎不好,總是用很急促的閩南話向父親談論著什麼。他很早就不在了,我們踏青的機會也越來越少。偶爾走在年幼時的石階路,「爺爺,爺爺就在那裡。」母親說。

  運動在國中離家住校前,父母親常與我前往,父親第一個教我的運動是腳踏車,然後是籃球。父親投籃的姿勢很獨特,常常要我跟他決鬥。但隨著時間推移,變成他在幫我撿球,蹣跚的姿勢竟有些像石階路上的祖父,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可以繼承他們身影呢?總之,我對籃球場有一分眷念。上大學的時候決定重拾它們,但究竟是為了什麼又再度離開球場了呢?

  那一段妳在球隊當著經理,記錄著我低迷命中率的日子,是真的開心,只要有妳打氣,不管抽幾次筋都是小事。什麼時候開始對妳的臉感到羞赧,總是有著無由的愧歉,沒有辦法承受那些,不想離開你們,卻不得不。那一段與妳一起在團體裡做事一起努力的時間裡,好像我們都有共同的目標,我以為我們很近了。雖然常常受到一些比想像中還複雜的要求,但沒有拒絕過,因為只要能為妳分擔一些,看到妳笑,我會比妳開心,看到妳失落,我比妳更悲傷,雖然不知道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雖然常常說假話,但心都是真的。

  高中的朋友分成一小群一小群,像是切片的蜂蜜蛋糕。當我決定我的大學科系時,有些人覺得不可思議。朋友的母親說:「念那些歷史系,中文系,哲學系之類的,我覺得都是一些怪系,怎麼會想念那個呢?以後又能做什麼呢?」不記得其他兩個同學怎麼講,「人生只有一次啊。」我回答。因為人生是可貴的,所以更應該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我一直都這麼以為。

  「無論大太陽或下雨,哭或笑,赤道或北極,白天或黑夜,只要意念需要,我會在妳身邊。」我曾經對妳說。「哈哈,好害羞。」這是妳的回答。說出了不是當下應該說的話,立刻就把話縮回去了。「也許有一天,我會向妳說,但不是現在。」因為一定要更努力一些,才能將距離拉近一點,就像以前一樣。

  曾經也有很痛苦的時候,也有手忙腳亂的時候,總是妳聽我說,默默的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然後收拾我的爛攤子,除了自慚形穢之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段尷尬。妳是我的全部,但妳卻不需要我。距離越來越遠,但至少還有一個方向。大學同學說:「你不覺得,她很像風嗎?或者是風中的精靈。」才猛然驚覺,竟然一度想成為瓶,成為限制發展的拴石,風停了,風不就不存在了嗎?

  高中的時候,每個死黨都在「模擬考戰士,不喊累只喊爽。」,「學測戰士,不喊累只喊爽。」有些人像我又演化到「指考戰士,不喊累只喊爽。」這成為我克服困境的信念,為人處世的教條。在很多人看來,我根本是不屬於他們異類,像是把頭髮弄成五顏六色,以為自己這樣就可以有彩虹系人生,像是騎腳踏車進入湖中,然後在超商裸奔。因為人生只有一次,現在不做,以後就沒辦法做了,不是嗎?

  妳說:「妳好像不認識我了。」妳問:「究竟哪一個你才是真的你?」我說:「那些都是我,每個都是。徬徨迷走的,病態燃燒的,憂鬱沉悶的,驚世駭俗的,都是我。」妳好像不明白我說的,我也不明白妳的困惑。

  前些日子,祖母隨著祖父的腳步而去。祖母在高中的時候與我同住,很疼我,住的原因是因為離學校近。國小國中的時候,父母親總在酒後抱怨著,哭訴著她的不是,祖父還在的時候抱怨的似乎也是這個。在我還小,或是還沒出世的時候,祖母把祖先牌位都請出父親的家。父親勃然大怒的連同牌位一起搬走,搬出他自己名下的房子,另外白手起家,所以高中可以住在祖母那,也可以住在父母的家。父親說:「只有她死了,她的牌位才可以進這個家。」所以祖母生前並沒有來拜訪過我們。與我同住的時候,祖母硬朗的身體開始變的虛弱。在一次的診斷發現祖母曾中風過,需要專人照料。父親只好將祖母挪往療養院,但她的情況不好,常常要醫院療養院兩頭跑,這些費用使父親焦頭爛額。父親也有著兄弟姊妹,只是十分的不熟,或許他們就是讓我討厭社會化與凡事著眼現實的原因。母親說:「某次父親與祖父一起去在過年時拜訪叔公,酒後,祖父向父親抱怨祖母的不是,父親載著我們回家,接著要去內湖與他的母親輸贏,祖父自己先搭計程車走了。」母親說:「輸贏的結果是父親『四腳出去,剩一隻腳回來。』,受了些傷。」如此的逆子,在祖母病後卻是由他來照料,雖然父親常抱怨姑姑們的推諉責任,但不曾放棄,他說:「我以前很壞,但還是要盡本份。」

  花蓮的活動結束之後,獲得了很大的不愉快,我回到台北整理情緒,但看到父親的不悅遠比我的還大時,只好把自己的那些配著失眠獨自消化。父親說:「祖母的狀況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不知道在等誰,你也不常回來,趕快去看看她吧。」高三時,祖母曾經在某次意識不清的情況下,問我這裡是哪裡,「內湖啊。」,我回答。「這裡不是埤尾啊?我要回埤尾,帶我回埤尾。」詢問父親的結果是:「埤尾?早就不見了埤尾,基隆河截彎取直的時候就弄掉了,哪來的埤尾可以去?」聽說,埤尾似乎是祖母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一段消失在都市計畫的過往。

  在病床上看到最後一次的她,她乾癟的有如被字典夾了很久的一小段影子,一個不屬於陽光的存在。祖母已然不能言語,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認出我來。「阿嬤,是我阿,我從花蓮回來看妳了,阿嬤,妳知道我是誰嗎?」握著她的手,那觸感難以忘懷。母親說:「阿母,妳孫子從花蓮回來看妳了,妳若是有看到佛祖,就趕快跟祂一起走吧。」父親說:「老媽子啊,妳孫子回來看妳了,妳要是有看到一個說話很快的男人,那就是妳的丈夫,趕快跟他走了吧。」「阿嬤,妳不是說妳要去埤尾嗎?妳遇到佛祖,就跟祂說妳要去埤尾,祂會帶你去的。」探望完的隔天,父親一整天人都不在家,忙著處理祖母的死亡事宜。回校前,父親給我一份祖母的死亡證明,「若是需要請假,我會叫你回來,因為你是長孫,但應該是沒有這個機會,我會簡單地把葬禮辦完,那些人在人活著的時候不來看,死的時候才想來拜,沒這麼簡單!」

  死亡的重量竟然是如此之輕,讓人出乎意料。不禁想問,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在沒有人心中記著我的時候,我算是活著嗎?當我是妳回憶的夾頁時,即使我不在妳身邊了,那麼我算是死了嗎?又要如何分辨,回憶與夢境,夢境與夢想,夢想與未來,未來與死亡,死亡與活著,活著與回憶的差別呢?

  不悅的產生,大概是因為我們在做活動時,有許多隔閡是越來越大的牆。「你為什麼要一直否定我的提案呢?給我一點鼓勵的話,讓我有信心不行嗎?」妳對我震怒的說。「我無法說出我做不到的話。」父親教育我,只要話說出口了,就要一定要完成它,所以我不能接受那些我做不到的事。剛剛認識的時候,我用高中受訓的言不由衷的話與妳交談,妳說妳很討厭。由今而後,我與妳說話都是嚴肅誠懇的,妳問:「我的笑容比以前少,是不是累了?」我說:「不累,只是盡分內事。」以前,只要陪著在妳身邊,就會湧現無窮的力量,但那些無助已逐漸比動力還多。「你把我想得太厲害了,我也只是個平凡人。」,妳說妳也很累,想休息了。當時的我不可置信。感到十分恐懼,真的。於是又再一次的失去了方向,又回到那無盡的徬徨之中。

  會議不歡而散,因為許多意料之外的我執與徬徨。事後,捎來簡訊,妳說:「有問題可以好好講啊。」我只想說:「講妳媽。」我不想生氣,一如我不想離開那些夢境一般,卻不得不。我不想對妳生氣,一如我不想犧牲一樣,卻不得不。這才不是我經歷過,一起笑過努力過的組織。那些時候,可以暢快說提案,一起做規劃,一起吃冰一起帶遊戲,那些回憶到哪裡去了呢?上大學的時候加入,學了一些東西,而且做了很多我認為大學生應該做的,熱血的夢?而那些夢境,如今又到哪裡去了呢?所以我勢必離開。結局大概是這樣:原來妳不曾聽見我的聲音,而我現在已然不想聽妳說。 

  回到故鄉度過七月一日開始的暑假,但故鄉是什麼形狀?同學們偶爾會分享著他們的鄉愁,恍若我是個流浪者,沒有故鄉。國中的時候每十三天回家一天,高中的下課後也有著一半回到不是記憶中的床。大學的日子,只有在朋友想聚在一起,辦點什麼小活動,才有機會回去。每個曾經駐足的點,都有著值得珍藏的回憶,究竟哪裡是故鄉呢?心中對於故鄉的概念很淺,對於家的概念卻十分深。或許每個浪人都有這個結論,旅行的每一步足跡,就是家鄉。曾經很想回到過去,回到山的彼端。可惜山的彼端,那些容貌竟然被淡忘了。雖然我們,可能會在假日的時候聚首,可能還在互相信守著只用紫色吸管喝飲料的小約定,但每當有人發出驚嘆,聽到「咦!怎麼變這麼多?真不習慣。」,心中就煩躁起來。就當作是給偽德者的嘲諷,善變者的褒揚,也不錯。雖然我們都在,但那些夢境卻一層一層剝離消逝。回不去了,我的記憶就是故鄉。但記憶不斷的消失與重生,成長到竟再也認不出自己記憶的容貌與形狀。

  我知道我是個沒有根的人,但我渴望他們。只要家人群聚的地方,那就是故鄉。曾經很認真的交朋友,把朋友們都當成家人。父親說:「做人要誠實。」父親用一輩子的時間,守護諾言的重量。我說了許多言不由衷的話,為了想逗誰開心。說了許多言不及義的話,因為離真理太遠。但我從不說口是心非的話,一次也沒有。父親,家人們,你們看到了嗎?雖然常給你們添麻煩,但從來都沒有給你們丟臉。我也想繼承你們的背影,也想成為她,成為妳,追逐著你們的影子,徘徊著你們的呼吸,你們就是我的夢想,就是我的渴望。雖然手法笨拙,但,心從來都沒有假過,一次也沒有。只要有一個人願意聽見我的誓約,我可以為了那些人死去,這不就是古代之士所做的嗎?人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花在睡眠,如果再花費更多的時間來違意逆志,來腳踏實地,來求名得利,那麼究竟還有多久的時間,來實現自己實現夢想的能力?所以我說:「人生只有一次啊。」但為什麼,越接近太陽,夢想的雙翼就溶化的越快,越接近妳,就越聽不見彼此的聲音呢?

  於是,把那些鉛華都洗掉,原來多色的人生終究不屬於我。於是,再一次洗心革面,做一個不再認識妳的人,開始背信者的無盡刑期。新的學期,那些陌生人向我打招呼,好像我們曾經是朋友一樣。開始認不出班上的同學了,他們說認不出我了,我認不出我自己了。我從來都不認識你們,與你們認識的我,也不錯。

   大概是一個繭。偶然想拾得一片年少輕狂的執妄,卻在該用什麼樣的拿起而感到迷惘。怎麼樣才不會傷到彼此?怎麼樣才能趨利避害?怎麼樣才能喚起漣漪?最後在祈禱的姿勢中,那一片蝴蝶如夕陽般湧舞,忽地消失,留在手心的,是懊悔。

  在選修課上的狹路相逢,妳說了一聲無力的嗨,我聽得出妳語氣中的尷尬,目光交接了一秒就移開,妳游移不定的臉應該是充滿活力與幹勁,而不是與我一樣有著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很想停下腳步,擁抱妳,在妳的懷裡哭,哭訴我的無力感與惶恐,那些過去壓的我不能呼吸,妳的臉在夢裡我怎麼樣也找不到。但我不敢,也沒有停下腳步,好像我沒有看到聽見妳一樣。總是不夠直來直往,總是沒有勇氣。形同陌路的走過之後,很努力遏止鼻酸完的後續動作。

  前些日子,是秋天。路上看到青綠色的大地有些披上了白色的衣裳,感到莫名的感動。那大概是芒花的近親吧,在國中的時候,終於可以回家的時候,秋墳旁的野芒花開遍群山,迂繞徘徊的小徑顯得多餘。高雲黃的山花有清風的回音,夕陽白的花山有草木的低吟,下著小雨,或著不下雨,有些人拿著傘,或著不拿傘,鳥也都不叫了,都聽它們唱詩。第一次體驗到颯爽,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路上的小花草們沒有如國中時,印象中花山的壯闊,但還是感到有如遇見老朋友般的欣喜。不禁停下腳步,想聽聽它們說些什麼,卻得到死亡的哀鳴,除草機的暴虐,生靈的扼殺,人類的昇華。感到無來由的哀傷。

  妳的生日過了。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把它寄出去。可是又怕那會是無形的枷鎖,又可能阻礙誰,使誰不得前進放不開。但很自私的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意念,禮貌性的為妳祈禱,因為妳也曾在我的生日,對我做過同樣的事,雖然晚了一些。所以我也必須做回應,即使早了一些。雖然,怕那多餘的溫柔又會不小心成為誰的夢魘,但我的希望都是由衷的祈願,那些心或許都是真的。國中的時候,我不記得我有跟誰說過我的生日。占星書上說,會有意想不到的慶祝儀式。就當生日就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帶著蛋糕出現在我面前。「許個願!」所有的同學都在說:「你到底是在彆扭什麼,以為我們這些人會好好的讓我這個搗蛋魔王平靜的過完國中最後一個生日嗎?」又一次被她震懾,再一次驚愕到說不出話來,她怎麼可以不在圖書館念書,而拿著蛋糕親自慫恿我吹蠟燭?蛋糕又是哪個同學託他的父母親送來的,我又怎麼可以就這樣收下這麼濃厚的情意?「快點啦,等等被教官抓到我不在圖書館就慘了!」她慧黠的笑容讓我感到由衷的幸福,就像是我的家人對我做的溫柔那樣。她一定是知道的,她一定知道我想說的那些話,雖然,現在也不再重要了。「我愛妳,但那與妳有關嗎?」似乎約略懂了這句話的真意。

  怎麼樣知道我的存在?有人說,腦中的訊息是由神經內的電流傳遞,如果某日,如果現在,電波哪個環節改了,那麼我還是我嗎?說不定,下一秒的我就不是我了,所以要及時行樂。要怎麼確定我的存在?我認為,如果下一秒的新生的我,與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依然有一樣信仰的道路,那麼誰來執行,不是都一樣嗎?我不是我了,又何妨?

  妳捎來一封表達感謝的信。希望我放寬心,能夠走出來,然後把菸戒了。原來,妳也聽見了我的聲音了嗎?但我走不出來,已經迷惘在過去或是夢境中的人走不出來,只能在雨牢中受刑。

  到底在追求什麼?到底於妳的身後猶豫躊躇著什麼?或許我只是想要,在恐懼中,找個人抒發心中的不願。我無法就扯去自己的感知而活著,終日只在運動與課業擺盪。所以想要用奇言異語,激起一絲共鳴,在無助時有人可以給予勇氣,在憤世時有人可以施捨關懷。實在是太奢求了,不是我的,強求也沒用。就如同那些惡魘,該是我的,逃也逃不掉,只能學著釋懷。

  有一個聲音曾經在我耳邊繚繞:如果游女不住在漢水,那麼怎麼可以像是懦夫一般,不窮盡一生精力,化為精衛,與漢江決一死戰?如果喬木不生南方,就不會觸景興懷,那為什麼不遷怒於喬木?又有一道聲音響起:蒹葭並沒有錯,它們不生於水旁,又該立於哪方呢?是溯游從之的,難以走出哀思之霧的他該檢討。畢竟,妳也不會希望,漢水的受傷吧。終究也只能幻想自己能為她餵馬,也不錯。

  最近母親教我用紙摺一種元寶,是她向賣香和祭祀爐具的店家學來的,卻常常忘,只好在記得的時候教我,以備不時之需。這麼一來,我返家的時候也可以多一份人手趕工祖母需要的元寶。後來發現店家的折法有許多贅累的步驟,我加以改良,好讓母親記憶。但現在又好像忘記怎麼折了,不禁有些惶恐。折紙是什麼呢?有人說是藝術,有人說是作業,有人說是祝福,我覺得只是一種習慣。習慣是為了保存某些舊物,有意,或者無意間養成的,但折紙究竟保存了什麼呢?不知道,不知道保存時間的足跡有什麼用。或許長大時再拿來玩賞一番,玩賞那些大概是不斷消失的,成為符號或是重點提示的那些回憶,似乎也滿有趣的。

  還是討厭妳那些有意無意,卻使我驚恐無依的朋友,討厭妳身邊的漢水與江水。但聽到妳過得很好,也終於有夠厚實的臂膀夠妳依靠,給你溫暖,由衷的為妳感到高興,雖然我已經忘記他們的臉,已經不認識你們。我會努力把自己過得很好,請不用擔心。但刑期沒有結束的一天。靈魂在活著的時候終究無法遠離軀殼的縛綁,只能把那些騰升的呼吸,想像為自己苦楚的靈魂。那味道應該也差不多。哲學系的朋友說:「我覺得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東西。說一些抽菸是慢性自殺之類的,根本是廢話。人活著,不就是慢性自殺嗎?」在燈紅的杯中狂舞,在煙消的時候解散。抽一種悠閒,飲一些快樂,不也不錯嗎?剛學會抽菸時,只想把自己囚在無眼之殼中,已經沒有勇氣去愛其他人了。我並不相信神靈,與其相信他們不如相信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不努力的人獲得救贖,沒有聽說過,天助自我毀滅者的案例。但冥冥之中必然有一種定數,拉扯我們,又將我們斥開。在異地遇見如此熟悉的身影,一時興奮了,以為那就是我過去所追逐的影子。曾在月下吐實,說著妳的朋友對我的影響,妳說我醉了。原來,從來都不喝酒的人,也會在月色過濃的夜裡狂醉。在不勝酒力的日子裡,在我對於遇見妳感到恐慌時,在我不斷於課堂缺席的月分中,妳捎來信問候我的健康,妳在我生日的隔天用簡訊祝我平安。我說:「我所追求的,是病態的燃燒。」誰在意煙火之後的餘燼?

  夢裡,又在那苦雨的廊上巧遇,妳再次迎面朝我走來。對望了半晌,「嗨。」在我的耳中,依然是那麼無奈。一度想說些什麼,但乾涸的喉與塵封的眼眶使我幾乎以為那是現實。於是再次選擇與妳擦肩而過,又一次的,像是陌生人那樣。曾經,想要與妳在跨年的時候,一起去河濱公園,一起邊跑邊叫,一起用肚子打鼓,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在倒數聲中放煙火。如今只能夠,放逐自己,燃燒他的靈魂之煙,生命之火。也許,酩酊之後才能找到人生的真意,也許那就是作夢,追夢,和死亡。那麼,醉生夢死著,又何妨?但我最終仍是不敢飲酒,受刑者怎麼會有資格奢求快樂?

  或許,人是很無能的。特別是沒有根的人,以及打碎自己夢想的人。我所只能做的,只能選擇原諒,只能不斷請求,只能為妳祈禱。開始學會感恩,感恩也不錯,可以消化憂傷。

  人活著,活於夢中,活於記憶之中,有什麼分別?夢境如果實體化,會是什麼呢?我猜是單向的直線。只能進不能出,出了就再也進不去。回憶實體化,又是什麼呢?我猜是沒有結束的圓。只能進不能出,進入了就再也不能自拔。旅途的終結我猜是種螺旋。好像每一天每個禮拜每一年都一樣,好像每個七月一日都在放暑假,每次生日都在考大考,都在生重病。那其實每一天都獨一無二,也都回不去,所以要心懷感激地活著。常常,在徬徨的時候,在迷惘的時候,在恐慌的時候,在絕望的時間裡,會出現海市蜃樓,好像回到了山的彼端,即使知道那是幻覺,即使活著從來不曾停下腳步,也甘之如飴。

  許多年之後,或許會學著真的放下,獲得救贖,結束我的刑期,戒掉它,但不會是現在。我已經不再口是心非了,將會忠實的履行妳的期望,直到我倒下。為了一些信念活著,為了一些信念死了,至少我所定義的生與死並沒有失衡,也不錯。我現在過得大部分都好,只是有經常性的失眠,希望妳也過的好,穿的暖,別太操勞。

  聽說我很晚才學會說話,外婆還特地把我打哭看我是不是啞巴。國小國中總是擾亂上課安寧,有做不完的懲罰,卻沒有怨言,覺得十分充實。高中的時候開始把快樂與朋友們分享,負面自己沉澱,有人說我是兩面人。大學的時候想找回年輕的狂熱,開始變得多話,好像總是有什麼事值得努力那樣。最近才發現為了說話而說話比小時候經歷的還累還辛酸。靜靜的觀察樹與那些情緒,不也十分浪漫嗎?於是在陌生人們之中我不再開口,卻在夢境中不斷多言的陳述那些瑣事。

  你好,最近好像做了一個回程的夢。感知到自己正在活著,不禁十分感謝,並由衷的,願妳幸福,祝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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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二賢

燈紅,於杯中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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